人生海海

《人生海海》划线和笔记

>>少数人当面叫他上校，背后叫他太监，比如我爷爷；多数人当面背后都叫他上校，比如我父亲。

>>绰号是人脸上的疤，难看。但没绰号，像部队里的小战士，没职务，再好看也是没人看的，没斤量的。

>>一个女人的奶，一个男人的蛋，只有一个人能碰，第二个人碰就是作死，要出人命的。

>>他只吃汉奸饭不做汉奸事。

说月光在抖，就是写“我”的主观感受，主观影响客观，梵高的味道。

>两管乌黑的枪口像斗鸡眼一样对上，一触即发，吓得月光都抖。真的抖，瑟瑟的，像在发冷。

有点可爱。

>老天不管在什么时候总是站在老人一边

>>做人就是在合适的时候做合适的事，他挑错了时间睡错了女人，结果一辈子都睡不了女人，这就是报应。

食色性也。红烧油肉，两全其美，通感有趣。老保长是整个故事里我最欣赏羡慕的人，他不需要上校的忍辱负重，不需要爷爷的殚精竭虑，大面上看也没有其他种种人物的生活痛苦。他在最宽松的道德标准约束下，只吃汉奸饭不干汉奸事，实现着自己的“梦想”，做着一个“好人”。

>他形容自己是个梦想家，在梦里和所有见过的女人都上过床。他形容最喜欢的女人叫“红烧油肉”，只要吃得到，愿意死。

爷爷的话就是那么富有哲理：欲望与现实的矛盾：看的越多，欲望越强，得不到满足的失落感就越令人痛苦。

>撑死眼睛饿死屌

红楼梦“茄鲞”

>鲞

上校一直活下去的理由是什么呢？

>世上命最值钱，我被人骂成太监都照样活着，你死什么死，轮不上。

>>当天夜里，小爷爷焦急又骄傲地在老地方挂好神像，在蒲团上足足坐到天亮，呜呜咽咽一个通宵，有点弥补配齐的意思。

>>这是我九岁那年的事，因为这根蹄髈骨，这个多梦的夜晚成了我最难忘的一个记忆，像那两坨肉已长在我身上，消不掉。

“雪地”“青草”，这语言驾驭能力！

>诱惑像雪地里的青草一样冒出来。

>>人要知足，不要占了前山还要后山，

有信仰，就有幸福。

>和尚讲什么她都信，从头信到脚，信到死。

>>我倒是盼望上校吃酒，因为吃了酒他会讲故事。我后来觉得听他讲故事才是真正的“揩油”，比吃肉还过瘾。

>>这就是命，事先讲不清，事后都讲得清。

岁月就是杀猪刀。

>像日子是一把刀，在一刻不停削他、刮他、放他血水，血肉一层层剥下来，干下去，枯得像个鬼。

>>他本是那么壮实，大冬天，穿着棉袄棉裤，看上去还是很大块头，像你（父亲）。我以为要花好大力气才抱得起他，可一抱发现轻得像个孩子，像你（我）。我知道他已经很瘦，可想不到会瘦成这样子，完全只剩下一把骨头，骨头好像也枯了，朽了，轻飘飘的。我本来是鼓足力气抱他的，反而被这个轻压垮了，哭了。我前半辈子都在跟死人打交道，战场上手术台上死人见得多，从没哪个人的死让我这么伤心。我一路抱着他都在哭，葬他时也在哭，哭得喘不过气来，现在想起来都难过。

>>一两个钟头像火烧似的烧掉了

>>“因为值钱才不要。”爷爷讲，“值钱的东西像好看的女人，是祸水呢，杀人越货，谋财害命，要的就是这些玩意。家里有一箱金子，一群恶鬼坏蛋盯着、念着，哪个人睡得着？何况她一个寡妇。”

>>什么是战争？就是活一天算一天，一天等于一生世，得空就要快活，及时行乐，死了不冤。

>>他练了一路本领，也捡了一路性命。眼看战友死的死，伤的伤，他毫发不损，靠的就是有过硬本领，能打会躲。

人类理解问题的时候，非要给结果找个原因，而在男权社会，这个原因一般都是女性。

>他这辈子全是女人害的。

>>他这人就这样，骨头太硬，心气太傲，仗着聪明能干，由着性子活，对老天爷也不肯低头。这样不好的，人啊，心头一定要有个怕，有个躲。世间很大，天外有天，山外有山，不能太任着性子，该低头时要低头，该认错时要认错。

>>这天夜里十四岁的我第一次尝到了失眠的滋味，是一种夜色也有重量、形状和气味的滋味，像没睡在床铺上，是睡在黑色的空气上，睡在一堆目不暇接、纷乱和狂热的思绪里。这些思绪互相仇恨，穿着黑衣围攻我，让我虽然一动不动却累得不行，好像血液的流动需要齿轮转动才能带动。

>>每一次，我徒劳又努力地闭紧双眼，却总能清晰地看见黑夜像一面无处不在的镜子在窥视我，在讨厌地看守我，不准我逃离。

>>大人很怪的，平时总教育我们要诚实，讲真话，不能撒谎，自己却经常鬼话连篇。

>>观德寺活了两百岁了，凡是坏人都见过，都没这帮子小畜生坏。只有畜生才这么伤天害理，把一个两百岁的老寺庙一下糟蹋了。小畜生！小畜生！

>>老保长这人就是这样，三句话离不开女人、困觉、奶子，活脱脱一个大流氓。

>>爷爷骂人一向有水平，像老保长讲下流话，也像胡司令宣讲革命道理，从不放空枪，是稳准狠的水平。

>>这小畜生下辈子投胎八九是在地上爬的，要被人剥皮吃。

>>爷爷经常装糊涂，这是老人家的权利。

麦家写这一段肯定是动了真情实感了，他本人太缺乏父亲的爱了，太想要得到父亲的爱。反观自己，我们的生活中有太多得到了就不珍惜的东西，却是别人拼了命都想争取的。

>临走父亲从未有过地往我额头上亲一口，叮嘱我快去快回。我觉得我不是跑去学校的，而是飞去的，飞翔的翅膀就插在额头上，父亲亲过的那个地方。我从没有想到被父亲亲一口会这么神奇，那地方一直热辣辣的，肿的，胀的，像长着什么——兴许就是翅膀吧。

可爱。

>一年后，我知道这大姨妈的真实意思后羞死了，因为我曾四处宣扬她来了大姨妈。

麦家母亲给麦家的绰号就是“洞里猫”。（麦家《致父信》）

>洞里猫

>>我第一次认识到，羞愧是有重量的。

>>他好似不会哭又好似不敢哭，不肯哭，哭得乱七八糟的，时而呜呜咽咽，泣不成声，时而哼哼哧哧，怒气冲冲。

Too much for a boy.

>我没明白爷爷的意思，傻乎乎地强调我确实看见了。

>>我为自己的鲁莽和无知感到羞愧，恨不得死掉。

没有人能轻轻松松长大，成长，必然是痛苦的。

>这一夜，像一道黑色的屏障，把我和过去彻底隔开，现在的我满脑子是疑问，是恐惧，是孤独，是无助，是冤屈，是被黑暗的谜团重重包围的样子，是天塌地陷的感觉。我觉得自己像我养的兔子，被拔光了毛，一种大祸临头的兆头包抄着我，撕裂着我，随时可能爆掉，四分五裂。

>>我活一辈子，什么兵都见过，最怕的就是红卫兵，横的不讲理，竖的不讲人性，叫你彻底没话讲，没理论。

蛮喜欢这样的亲子关系。

>我爷爷是个民间思想家、哲学家、评论家，是我课堂外的同学和老师，我们同床共寝，相濡以沫——我给他暖脚，他给我暖心

>>爷爷费尽心机要我忘掉那个夜晚，自己却一直活在那个夜晚制造的恐怖的阴影下。

>>正因为不懂法律，法律的威严被爷爷无限放大，压得他抬不起头，喘不了气，惊恐得要死。

>>爷爷讲过，村子的一年四季，像人的一辈子，春天像少小孩子，看上去五颜六色，生龙活虎，朝气蓬勃，实际上好看不中用，开花不结果，馋死人（春天经常饿死人）；夏天像大小伙子，热度高，精气旺，力（热）气日日长，蛇虫夜夜生，农忙双抢（结婚生子），手忙脚乱，累死人；秋天像精壮汉子，人到中年，成熟了，沉淀了，五谷丰登，六畜兴旺，天高云淡，不冷不热，爽死人；冬天像死老头子，寒气一团团冒，衣服一件件添，出门缩脖子，回家守床板，闷死人。

>>要帮上校洗清鸡奸犯的恶名，把恶名戴到小瞎子头上，戴牢，扣紧。

>>这注定是个不堪的夜晚，一个力败气衰的老头，一个世事不谙的少年，承受着世间最羞的辱、最沉的重。

>>吃饱酒的老保长是个浑蛋，他看我手上端的，明知是药水，却把它倒掉，让我去给他倒碗水，气得我要哭，眼泪涨在眼眶里。

>>你为什么怕人往这方向想？因为你他妈的就在这样想。

回头来看，扑朔迷离。

>他一定对小瞎子下过手。

>>但他妈的笃定是下了重手的，叫小瞎子恨死他。

>>但那时光的他，面子要紧，面子比金子贵。

>>开始老保长是新奇的、兴奋的，后来无端地悲凉起来，是孤单的感觉，被抛弃的感觉，好像要被拉去枪毙，是束手待毙的悲凉。

>>好吃不如茶泡饭，好玩不如人玩人。

>>那东西是最胆小的，你受到惊吓时，它总是首先被吓倒的。

>>啊那个夜里啊，我经历了一生世，没见过的钱，没见过的女人，没见过的生死，都活脱脱经历了，一切都像在梦里的梦里。

>>这日子过得真叫舒坦，神仙也不过如此。

>>嫖赌是一家，有嫖必有赌，我就是在那儿迷上赌博的。

>>世上事就是这么怪，我骨头里是讨厌鬼子的，但命相里鬼子好似是旺我的，他兴我兴，他败我败，赌桌上都是这样的。

思考题：越不好看越好用，审美与实用相反，除了这玩意儿，还有什么？

>这看是很难看的，但使起来就好啦，这你可以想的。

害羞的爷爷也是有点可爱~

>爷爷讨饶似的劝他：“啊呀，这个你就少讲吧。”

“国气”！

>他一身志气和骨气——也是国气。

>>因为村里有老虎山（后山），爷爷教过我许多跟老虎有关的成语俗语，比如初生牛犊不怕虎；虎毒不食子；将门出虎子；前怕狼后怕虎；一山不容二虎；有胆子摸老虎屁股；老虎嘴里讨不到肉吃；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兵马不离阵，虎狼不离山；打虎要打头，杀鸡要割喉；人到四十五，正如出山虎；凤凰落架不如鸡，猛虎下山被犬欺；深山藏虎豹，乱世出英雄；擒龙要下海，打虎要上山；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等等，一大堆。

>>人不能吃错饭，更不能睡错床；吃鬼子的饭是汉奸，被人戳脊梁骨骂，睡鬼子的床——要是女人就是汉奸加婊子，罪加一等，要是男人要加十等罪。

>>女人卖×是一分罪，男人卖×是三分罪；如果卖给鬼子，女人是十分罪，男人就是猪狗，猪狗不如，罪不罪都不讲了，因为不是人了，是畜生。鬼子打到家门口，男人就该上战场，上战场死了，一白遮百丑，千错万错都可以原谅；要上了女鬼佬的床，鬼知道会落个什么下场，千秋万代都可能要遭后代吐口水骂的。

这一段解释了为什么上校要“卖身”，为什么刻字之后死也不想让人知道。

>但为了当好特务，完成任务，他不管不顾，豁出去了。

>>他骨头比谁都硬，胆量比谁都大，脾气比谁都犟，认领的事十头牛拉不回。

>>你在这儿下口可以放肆，上口必须闭紧；下口放肆只伤你身子，上口放肆会要你的性命。

>>如果讲这是烂，绝不是腐烂的烂，而是灿烂——阳光灿烂——的烂。我想，老保长大致在讲一个上校光辉灿烂的故事，而不是阴暗腐烂的。

上学的时候谁没有这样的经历？共鸣啊！

>遇到听不懂的内容，注意力会从耳朵溜到眼睛上去。

>>核桃壳

>>极司菲而路76号，这是汪精卫的特务组织，当时在上海大名鼎鼎，一帮子流氓汉奸仗着鬼子势力，无法无天，杀人不眨眼，吃人不剥皮。

“棺材”这个喻体选的真好！

>这是轧姘头最好的地方，四边无耳目，像在棺材里一样安全。

>>如今这世道真他妈的作孽，把一个大好人糟蹋成这样

>>“你放心，他都好的。”声不响，音不高，却震耳欲聋，像雷劈。

爷爷一直在想办法，也想了很多办法，实施了很多办法，都没有解决问题，最后才出此下策告了密，实在是被逼的走投无路了。哎，太在意儿子的名誉了。

>爷爷眼巴巴地望着老保长，“你帮我想想，看有没有其他法子？”

>>人和兽之间，只隔着一团愤怒，像生死之间只隔着一层纸

我们高中老师也说过这话，印象深刻。

>什么是道德？损人利己的事可以做，损人不利己的事不能做。

>>人生无常苦有常，做人就是活受罪

>>大多数人都爱听胡说八道，不爱听真话。谁说的？老师说的？真理掌握在少数人手上。

>>一个字，一盏灯。

>>村里多数人是文盲，大字不识一个，心里乌漆麻黑。跟这些人讲道理是对牛弹琴，所以尽管爷爷反复讲了那么多上校不是鸡奸犯的真事，但效果并不好，原因就在这儿：人们爱听瞎话，不爱听真话，正如大家互相不叫名字，爱叫绰号一样。

>>你知道，鸡奸犯的事害得我们一家人难受死，像得了某种丢人的暗病，说不清道不白：说是越描越黑，沉默不说是承认事实。我因此自卑得不行，像身后拖着一根大尾巴，时刻怕同学来揪、来踩。爷爷给我备一把三角刀，专门用来对付可能出现的坏蛋，保护我和全家尊严。现在尾巴叫这公告彻底割断，我因羞耻而担惊受怕的日子从此一去不复返啦！

>>公安干吗要特意来贴这个公告？好像专门要对我们家行好，为什么？

>>上校是天底下最有担当的人，爷爷是世面上最有见地的老人，父亲——怎么讲？只能讲他的嘴巴是那个最熬得住声响的，即便在这个喜庆之时，依然没几句话。

>>爷爷讲：“收音机里看不见人，玻璃柜里藏不了人。”意思是做人要亮身子，讲话要见芯子。

>>人就这样的，往回看什么人都可以做诸葛亮，但往前看诸葛亮也要被气死。

>>他妈的他这辈子简直跟牢房结了仇，之前坐过日本佬的牢，之后坐过国民党的牢，马上又要去坐共产党的牢，不知这一次还能不能出得来。

>>老保长吵架，操爹日娘，句句带把子，可以把死人气活，活人气死；讲故事能从赌桌上讲到响床上，从白花花的银子讲到白生生的奶子，从白生生的奶子讲到红滴滴的×，可以把每个好人教坏。他见酒就喝，喝了就醉，醉了就讲，不分场合，不知疲倦，一个故事能讲几十上百遍，也把好多好人教坏几十上百遍，至少在心里吧。

城府有多深。

>你看他不停地把一个个老故事颠三倒四地讲，以为他早已倾家荡产，想不到还埋着这么大一个金矿。我无法想象一个整天酒醉糊涂的人是靠什么锁住这个金矿的，正如无法想象一个老酒鬼守着一缸老酒不喝一口。这个事实让我对老保长肃然起敬，我觉得我们所有人都应该尊敬他。

>>这件事让老保长受到教训，好像身边每个人都可能是汉奸。

>>姜太公让老保长转告上校，必须讲实话，有没有被鬼子收买行过汉奸事，有就有，没有就没有；有没有她都会帮他，但有是有的帮法，没有是没有的帮法，所以容不得一丁点儿虚假，弄虚作假最后会把大家都害了。

>>老子除了自己被糟蹋外，没有糟蹋国家任何一个人一件事，有一个假字，天打雷劈！

全书最重要的7个字在此。

>这屌只归日本国。

>>经过前堂时一头撞见父亲跪在地上，在对祖先磕头。第二天，我注意到父亲额头上有一块乌青，我看着就想哭了。

>>惊蛰不动土，春分不上山。清明吃青果，冬至吃白饼。立夏小满足，大雪兆丰年。鲤鱼跳龙门，雷公进屋门。朝霞不出门，晚霞行千里。

>>你不知道爷爷哪来这么多道理，正如无法知道老保长哪来那么多女人，而且两人都爱宣扬自己的特长。村里有种传言：不让老巫头讲道理，他就上头疼；不让老保长讲女人，他就下头疼。上头是头脑的头，下头就是那个头……

>>抡起手朝爷爷脸上连扇两巴掌，一边骂：“你个王八蛋，老子操你的祖宗！”

>>真是滑稽，整日子对人讲这个大道理那个大道德，结果自己畜生都不如。

>>这个该死的下午，天地是雪白，可人是污黑的，坏人打好人，儿子骂老子，天理皇道塌下来，压得我窒息，心里眼前一团黑，恨不得哭死。

>>公安局干部嘛，吃你家酒是给你家面子，没有酒也要借来酒请他喝。

>>父亲回家已经天黑，爷爷已经上床睡觉。其实哪睡得着，他是砧板上的鱼，只等着挨刀子。

>>父亲讲，声不高，音偏轻，一字一字吐出来：“你不是人，从今后，我不会再叫你一声爹，不会同你，吃一桌饭，不会管你，是死是活。我只管葬你，料你也活不长了，早死早收场。”

>>那黑锅你还背得起，现在这黑锅才他妈的背不起！你看着好啦，今后我们一家人都成了人家心头的畜生、恶棍，保准用口水淹死你！作死你！

哭。

>他带来上校从杭州给他捎来的耶稣像，放在我家堂前阁几上，要爷爷对着耶稣跪下认罪。爷爷像小孩子一样听话，咚地跪在耶稣面前，呜呜哭，一边流眼泪鼻涕，一边骂自己该死该死，张口骂，闭口哭，一点不要体面。

>>你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他是什么人？你们嘴上叫他太监，实际他是皇帝，村里哪个人不敬重他？不念他好？

>>我心里犹豫着，双脚却已经信服，顺从地跪下来，祈求耶稣救爷爷。与此同时，父亲在祠堂门口跪着。爷爷对我讲过，男儿膝下有黄金，宁可死，不可跪，可现在我们一家三代男人都跪着。这么想着，我对耶稣又有新的求，我求他从阁几上跳下来，把我和爷爷都掐死算了，生不如死啊！

>>爷爷哭着对我讲：“这回不同，你就忍着点吧。你长大了，要学会吃苦头。”

>>死是如此活的、真的、近的，看得见，摸得着，像我养的兔子，就在我身边，我生活里。

>>所有父母都爱自己的孩子，像所有树都爱阳光一样。

痛苦面前，人必须要一个安慰剂，安慰自己活下来，最好的安慰剂就是宿命论。

>一切都是命。

>>这大概是他的命，对我好言好待十六年，却没有得到我一分钟的话别。爷爷讲过，一分钟的和好抵得过一辈子的仇恨，我和他正好反过来。想到这点我忍不住大声哭起来，那时船正好起航，阵阵巨大的轮机声把我的哭声吞没得连我自己都听不见一丝毫。

>>我忙得没时间孤独，孤独像风化的干尸，我不认识了，想不起了，唯一留下这战利品：看报纸，伤疤一样，褪不掉。

>>去年我还去人民大会堂开过侨胞联谊会，中央四台报道过，我妻子在家里看见，激动地抱着孙子哭起来，把小家伙吓坏了。

>>人要学会放下，放下是一种饶人的善良，也是饶过自己的智慧。

联想到一个有点low的儿童故事：钉进木板的钉子。

>我在鞋厂给皮鞋钉了六年扣子，深知一个道理，扣子不是鞋带，可以脱下，扣子钉上去后就跟鞋子长在一起，脱不下的，脱下皮子就坏了。有些事长进血肉里，只有死才能放下。

思乡之情成了一个人活下去的信念。虽然我没有这种经历，但作者的文字和故事还是能强烈引发我的共情。

>每天我用回忆抵抗漫无边际的思念，用当牛作马的辛劳编织回来的梦。一切都是为了回来！像一个人不能把自己拎起来一样，我放不下回来的念想。一定意义上说，我活着就是为了回来。

>>人活一世，总要经历很多事，有些事情像空气，随风飘散，不留痕迹；有些事情像水印子，留得了一时留不久；而有些事情则像木刻，刻上去了，消不失的。我觉得自己经历的一些事，像烙铁烙穿肉、伤到筋的疤，不但消不失，还会在阴雨天隐隐疼。

>>哪里埋着你亲人的尸骨，哪里就是你的故乡。

>>智者可以从过去摸到未来的痕迹。

>>我不是智者，也从爷爷犯的错误中听到了他死亡的脚步声：一步之遥，触手可及。

>>这是父亲后来说的，那天他像口丧钟似的，只报丧。

>>在生死面前他躲过一劫，但在荣辱面前，丢尽了脸面。长兄如父，再穷困潦倒的人家也不会把长子拱手出让，这是一个破掉底线的苟且，形同卖国求荣，卖淫求生。这是生不如死，是跪下来讨饶，趴下来偷生。我忽然明白，即使村里人已原谅我们家，但我们家却无法原谅自己，甘愿认罚赎罪。爷爷寻死是认罚，大哥认辱是认罚，二哥年纪轻轻抱病而死和我奔波在逃命路上，亡命天涯，又何尝不是认罚？

>>生活不是你活过的样子，而是你记住的样子。

>>他怔怔地看着我，哭了。这是我此生第一次看见父亲哭，他是个咬碎牙也不愿吭声的闷葫芦，哭需要学习——那么多亲人离去他已经学会了，声音低弱，嘶哑，咝咝的，像一只衣袖被间歇地撕开，而泪水却不间断，分多头，唰唰而下，令我不禁悲伤地想到一个词：老泪纵横。

>>清明节未到，老坟不能上，这些对我是新坟，又是必须要上的。

>>父亲这辈子从没有一下对我说过这么多话，不过也并不多，写下来超不过两页纸。他攒了二十二年的话也就这么多，不愧是个真资格的闷葫芦。

>>父亲说：“他就这样疯了。”

>>父亲说：“他从一个武疯子变成文疯子了。”

>>一年多后，上校母亲被一口粥呛死，她以嘹亮悲怆的哭声给老人家送终，哭声像鸽子的哨音一样，泣着血，盘在空中，照亮夜空，把村里所有女人的泪腺激活。后来送葬，她一手死死扶着棺材，一路洒着同样泣血奔泪的恸哭，把村里所有男人的泪腺也激活。所有跟我回忆上校母亲出丧那天情景的人，没有一个不带着迷离的神情，噙着泪，一种无法慰藉的悲伤像岁月一样抹不去。

哭。

>村里出动几百人，男女老少，成群结队，送他们到富春江边，船埠头。船在汽笛声中离开码头，女人对着送行的村民长跪不起，抹着泪，上校像孩子随母亲一样，跟着跪下来，那情景把几百人都感动哭了。几百人哭的场面能感动所有人和所有时间，父亲在回忆中依然禁不住滚出泪花。

不管是在朱家角镇还是牛家角镇，“我”都会给自己找一个“坚定要去的决心”的理由。

>我看地址居然在上海青浦朱家角镇，是我返程去上海虹桥机场必须要经过的，更加坚定了我要去见他们的决心。

>>生活把她榨干了，但她依然保留着乐观、热情，甚至不乏幽默。

>>两个人站在一起，比对着，映衬着，只有一点在我心里像一个钉子钉在墙上一样确凿：是上校把他身边的女人榨干了。

>>生活是部压榨机，把人榨成了渣子，但人本身是压榨机中的头号零件。

>>当一个人心怀悲悯时就不会去索取，悲悯是清空欲望的删除键。

>>曾经他为保住里面的秘密甘愿当太监、当光棍、当罪犯，现在却要主动示人，宁愿被老伴痛骂也要给我看。我心里的悲伤本来已经要胀破，这会儿终于破了。我哽咽着上前帮他穿好裤子，系好裤带，抱着他啜泣，泪水灼伤了我的双眼。

哭。

>他奇怪我为什么哭，我奇怪这世界怎么会这么残酷无情。

>>多年以后，年龄和成功赠予我豁达和宽容之心，让我和命运达成谅解协议，

>>我坐在唯一一张小板凳上，心思一乱，想站起来，好像心思是有重量的，小板凳吃不消。孤独，伴随着不被理解、不被认可，是精神世界的头号痛苦。>她和一个大孩子生活在一起，整天只能陪他说相似的话，却没人陪她说说自己，她一定是很孤独的，埋在心头的往事也许更孤独。随着年岁的向老，这种孤独也在长老，面临随时死亡的威胁。她也许并不怕自己死去，因为怕也没用，早迟的事，阻止不了。但往事可以活下来，往事——尤其是沉痛的往事——有活下来的自重和惯性。

>>在乡下，人心像日常生活一样粗糙简单，黑白分明，分辨不了黑白交织出来的复杂图案和色彩。

>>她怕自己成为我爷爷的复制品，甘愿人无端猜测，莫名礼拜。她把过去锁在心里，把毒液含在嘴里。

>>我的出现对她几乎有一种不可抵挡的诱惑；我的身份是那么符合她的渴求，几乎是恰到好处：既是当事者——上校挚友之子，又是局外人——置身万里之外。

>>心有雷霆面若静湖，这是生命的厚度，是沧桑堆积起来的。

这里的秋葵不是一般吃的蔬菜秋葵。

用来形容命苦的秋葵，接受名“Abelmoschus manihot”，中文名“黄蜀葵”，秋葵属，花朵朝开暮落，有明日黄花之感。

蔬菜秋葵，接受名“Abelmoschus esculentus”，中文名“咖啡黄葵”，两者同为秋葵属。

>可我天生苦命，秋葵一样。

结合自己的生存环境想一想，谁说上帝不掷骰子？

>卡车连夜出城，往南京方向开，一路经过多座军营，每进一个兵营放下几人，多则五六个，少则三四个。

>>他也是我这辈子唯一这么回头看过的男人。

后半段都是哭，终于可以笑一下了~

>我说我是谁，他听了不相信似的，对我左看右看，最后说，你怎么胖得像一头过年猪了，可以杀了过大年（元宵）。

爱情，不是要得到什么东西，达到什么目的，而是为了在一起的那种开心。如果费尽心机去追求，相伴的时候却不开心，这不是爱情。

>那两年，尽管每天出生入死，不死也累得要死，但因为和他在一起，成了我这辈子最开心的时光。

人生有很多体验都是稍纵即逝一去不返的，比如初恋时砰砰跳动的心脏。

>初恋的感觉是甜蜜的秘密，是紧张的等待、偷窥，是手不经意中相碰触电的感觉，是炮声轰轰中的害怕和祷告，是午后的阳光在风中行走，是微风吹来了稻花香，是彻夜不眠的累人旅程，是各种复杂幽秘、别出心裁的明测暗探。总之是细腻琐碎的，孤僻，怪异，情乱神迷，神神叨叨。

>>爱得小心翼翼又天昏地暗。

爱是什么？爱上一个人是什么感觉？这类关于爱的问题，不需要问，也没有答案。当你被爱击中，这些问题就都没有存在的意义了。

>我不知道具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爱上他的，就像我不知道他身上有哪一点是不值得我爱的。我爱他的笑声；我爱他的背影；我爱他抽烟的样子，爱他丢下的烟蒂；我爱他在手术失败后骂娘的愤怒，当然更爱他手术成功后的灿然笑容；我爱他遛猫逗猫的样子，那一定是他最得意开心的时候；我爱他义无反顾奔赴前沿阵地去出诊的英勇，爱他风尘仆仆回来的喜悦和痛苦。

这段插话设计的真好！

>我说：“你就是他的福气。”她说：“听下去你就知道我是他什么了。”

>>你对一个你完全不了解的人谈情说爱，是对自己的不负责任。

没有欲望，也可以那么美。

>只有仪式，没有欲望。

这一段林阿姨的推理实在是让我这个直男理解不了，一步步逻辑链条碎成渣，怎么就能推出这男人一定是上校！！！我心里那个恨啊！哎，作者这样安排，可能更能体现林阿姨此时的那种独特心境吧，被爱情冲昏头脑的她此刻就是想要被爱，想要上校，残存的理智支撑不了一套严密的逻辑推理。

>我知道是他，还能是谁呢？那天他跟我一起上的前夜班，我们一起下的班，只有他知道这时屋里只有我一人。再说，也只有他才敢这么大胆，知道我会要他。

仔仔细细看了林阿姨和上校回国前的交往过程，可以说，上校没有一丝越矩的行为。他自己背负着沉重的耻辱，严格封锁自己的感情，不对任何人动心。林阿姨说了很多初恋的感觉，但那并不是双向的恋爱，上校没有做出任何有恋爱意义的行动，这都是她的误解。所以，你不能说上校前后不一致，不能说这是上校坏的一面。

>人像一枚硬币，有两面，遇到好的一面是你运气，遇到坏的一面是你晦气，如果两面都叫你遇到则不免要丧气叹气。

>>可我连个替自己收尸的亲人都没有，正是这个想法让我闭上的眼睛又睁开了。我想我还是要活下去，我活着，至少可以每年回去给我死光的亲人上个坟。我不为活人活，只为死人活。我就这么活下来了。

>>心死了，人反而不会死了，只是活得像一台机器。

这段演绎推理也看得我捉鸡！推理部分天衣无缝，逻辑严密，可惜你妹的你一开头的公设是错的啊大姐！

>且不说这风声有多大，但真是假不了的，因为这是天知地知他知我知的事，现在至少有第三个人知。谁说出去的？我怎么可能说？我没说，那么只能是他。

林阿姨，听我一句劝，你们当时真的没有在谈恋爱啊大姐！

>因为从事情经过分析，当时我们是在谈恋爱。这也是事实，我也承认。

>>但我不是神，我是人，我就那水平，人的水平，所以更多时候我并不懊悔。我认了，是把刀子也得吞下去，没有选择。人就是这待遇，熬着活，你看我和老头子，现在活成这样还不是熬着在活？

>>我说：“他想给我看，但我没看。”她说：“这就对了。曾经他把那地方当罪恶和耻辱，宁愿杀人放火也不要人看到，要瞒住，现在他把它当宝贝，见到陌生人就要给人看，现宝一样的，我想拦都拦不住，拦他就要哭，你说这人已经变成什么样了。”

>>有时我觉得他现在这样子蛮好的，可以忘掉那些脏东西，可以照自己的意愿改掉这些字。他这辈子如果只有一个愿望，我想一定是这个，把那些脏东西抹掉，改成现在这样。这个愿望死都离不开他，但也是死都实现不了的，只有现在这样子，失忆了，才能实现。

上校深爱着林阿姨，正因为爱，所以才表现得不爱。爱，是解释上校所有行为的原因。

>他已经不会撒谎了，他心底一定深深刻着我。

>>世上没有如果，只有后果。

>>他宁可一辈子做光棍，宁可犯罪，宁可死，也要守住这秘密、这耻辱，有人却要当众扒下他裤子，他能不疯吗？他是活活被逼疯的，但首先是被我害的……”

>>她幽幽地说着，把我的记忆和感伤一一唤醒、点着。往事今情历历在目，如鲠在喉，我受不了，把画放回纸箱，顺势坐回原地，捂住脸哽咽起来。

哭。

>突然刷地挂下两行泪，啜泣说：“我老头子从来没有去找过我。”

这个世界坏人太多。

>你别问我那个人是谁，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这个世界坏人太多。

>>世上只有一种英雄主义，就是在认清了生活真相后依然热爱生活。

>>一个十七岁的乡下傻小子，付得出死的勇气，却拿不出活的底气——当时我连“人生海海”也不知什么意思。她扑哧一下笑了，告诉我这是一句闽南话，是形容人生复杂多变但又不止这意思，它的意思像大海一样宽广，但总的说是教人好好活而不是去死的意思。

>>人生海海，敢死不叫勇气，活着才需要勇气

>>那天夜里，在上校的玩具间，我辗转反侧，像一头吃撑了的牛，不停地反刍着林阿姨和自己的过去，反刍着作家的那句话。

>>其实那张报纸上根本没那句话，是她要送我这句话，用报纸的名义说，可以增加它的权威性，反正我也不懂西语。真的，我前妻真的是个好人，就是命苦，像上校。

>>老瞎子算了一辈子命，真正算清楚的只有自己儿子的命，他知道自己死后儿子废物一个，活不成，要活下去，必须靠村里有人发大慈悲，小慈悲都不行。小慈悲是同情心，是眼里冒出来的，触景生情，有一搭没一搭的，不成流。大慈悲是责任心，是心底长出来的，因缘而生，细水长流。

self-forgiveness

>但我没想到，我居然感谢起自己来，这个不经意间的所谓的善举给我留下了经久不息的安慰。这是我的胜利，我饶过了他，也饶过了自己。我战胜了几十年没战胜的自己，仿佛经历了一场激烈的鏖战，敌人都死光了，一个不剩，我感到既光荣又孤独，孤独是我的花园。我开始在花园里散步，享受孤独留给我的安宁。

>>但我没想到，我居然感谢起自己来，这个不经意间的所谓的善举给我留下了经久不息的安慰。这是我的胜利，我饶过了他，也饶过了自己。我战胜了几十年没战胜的自己，仿佛经历了一场激烈的鏖战，敌人都死光了，一个不剩，我感到既光荣又孤独，孤独是我的花园。我开始在花园里散步，享受孤独留给我的安宁。

>>他的眼睛基本上也昏得什么都看不见，大概只能看见死亡。

>>和晚年的父亲相处，让我得出一个结论：世上最无情的是老人，其次是有钱人。老人因为怕死或不怕死而变得无情，有钱人因为可以用钱买到无情而变得无情。

>>我要他开口做什么，我要你对他行个大善，让他活得像个人样，死后不来作你孽。人没双手，就不像个人。

>>多数人说了一辈子话，只有临终遗言才有人听；如果临终遗言都没人听，这人差不多就白活了。

>>或许，和正常人相比，上校最大的特点——也是弱点——是不会打折扣，不会偷懒，不会像大人一样算计，甚至也不会疲倦。

>>生活是如此令人绝望，但人们兴高采烈地活着。

>>两个人的生活，活得吃力、孤独、凄苦，凄苦得只有用眼泪来洗掉眼泪，用孤独来驱散孤独。

>>生活摧残了他，让他过着活鬼一样的生活，也让他穿越了生死恐惧和世态炎凉，变得大彻大悟，笑傲江湖。

>>他在网上人气很高，人缘很好，众星捧月的。他找到了自己的江湖，在虚拟的世界里生龙活虎，活蹦乱跳。

>>网络让无数的人在希望中死去，在绝望中诞生。

>>因为你爹是鸡奸犯。

安慰自己。

>上校不是哪来父亲的是？

>>她为婆婆送葬的哭声至今还盘在我家乡上空，挂在老人们的嘴边。所有老人都希望最后有这样一个撼天动地的哭声来纪念他们的死，和她葬在一起他们会感到荣耀的。

>>阿姨发现他脉搏明显变得虚弱，以一种医生的职业口吻通知我：“应该熬不过今夜。”也像医生一样淡然，既不表现痛苦也不感到恐惧。

>>我激动不是因为它是金子，值钱；也不是因为受人重托，感动；而是想到小瞎子说的，父亲把上校这宝贝家底偷去卖了钱，花在了他身上。我一直苦于找不到证据反驳他，这个混蛋！现在证据就在眼前，在我手上：它确实是吉祥的，灵丹一样的，一下驱散了蛀噬我多年的心病。我轻轻抚摸着包，心底暖洋洋的，感到有一只温软之手在抚慰我，也许正是上校在天之灵的手吧。

>>阿姨，我知道，你选择和叔叔同死同生，是为了来生和他相爱一生。

2019年4月，两遍看完。充实的四月。

>没有完美的人生，不完美才是人生。

一天读完《人生海海》，感觉人又老态了。

合上手机后第一个想到的便是我的姥姥，姥姥是30年代生人，生在万恶的旧社会，长在站起来的新中国，像书中的爷爷和爸爸，都是经历过抗战、内战、人民公社和文革的人，都爱讲当年的故事，但比书中的他们幸运的是，姥姥还稳步迈入了伟大的新时代。我记得姥爷去世的时候，姥姥在灵堂前说：老头子安心走吧，孩子们都很好。平静地像书中的林阿姨，像没有风吹过的水面一样，但水下还是藏着大海。

姥姥的父亲是做生意的，家境尚可，因而姥姥读过民国的高小，可能只相当于现在的小学学历。但是老人家干什么都有会个说法，待人永远和和善善，做事始终以德报怨，过日子是能省则省，请客吃饭却从不小器，教育子女会以身作则，对待神灵则有所敬畏，善恶是非都看在眼里，她就这样小心翼翼、一尘不染地活到了今天。

《人生海海》里说，往事有活下来的自重和惯性。每年寒暑假回家，总是听姥姥讲当年的老黄历，但我根本记不住谁是谁。没有经历过的画面，我就只能往小说里联想，只觉得南北迁徙的故事听起来像《一句顶一万句》，带枪的人的故事像《山本》也像《老生》，文攻武斗的故事像《古炉》和《人生海海》，闹饥荒的故事不多，也不像《1942》那么惨烈，当然还有很多说起来像《丰乳肥臀》和《受活》一般荒诞不经的老故事。可惜姥姥从来没提到祠堂这种场所，可能和她们是从山陕一带走西口来内蒙，家族早已分崩离析有关，所以我无法幻想《白鹿原》和《人生海海》中在祠堂开会的场景。但是姥姥常说她住的村子里有一座庙，我猜肯定有僧人点化姥姥做了大善人，她一辈子积德行善才能如此长命百岁。不幸的是小说里有些人可不这么想，破四旧就敢把庙砸了，癫狂岁月真是造孽。

小时候受姥姥姥爷的和受家长的教育一边沉，姥爷教我仁厚，姥姥教我向善，后来读博也受释家影响比较重，导致自己心态一直不够积极，很容易满足，而且信命。我经常同别人说，命运不是一个词，命是命，运是运。万事万物都有它的命。对于婚姻来说，你遇到的最后一个女孩就是命，中间兜兜转转的那些女孩，便是运。对于一篇论文来说，如果它的命是三区，那么你投一区是肯定中不了的，可能运气好会中二区。而对于我自己来说，我的命就是一个平凡人，所以我非常知足于我现在所拥有的一切，我也很感激周围朋友们对我的挂住。即使是那些在我一无所有的落魄时刻选择离开我的人，我也感谢他们，他们让我更加全面的审视自己和世界。《失孤》里的和尚对苦于找儿子的刘德华说：他来了，缘聚，他走了，缘散；你找他，缘起，你不找他，缘灭；找到是缘起，找不到是缘尽。走过的路，见过的人，各有其因，各有其缘。每一寸土地，你都在上面生过，死过；每一个众生，都做过你的父母。施主，多行善业，缘聚自能相见。

人生太漫长，有多少现在苦苦执着的东西，占有后却风轻云淡地说：不过如此。我可能永远也不去追寻什么，我能得到的都是走了大运，得不到也很好，因为那就是命。“我命由我”和人定胜天都是唯心主义，共产党人不屑于理会。于我而言，我活得是个念想，这个念想就是：但行好事，莫问前程。就像作者麦家说的：人生海海，不要在乎悲喜善恶，活着爱着就好。

也许是读贾平凹小说太多，麦家语言显得太剧烈，也许只是我想太多，反正看完小说的晚上，我就失眠了。

上周读完了麦家新作《人生海海》，讲述了浙江富阳村庄跨越近一个世纪（1920-2008）的沉浮，由小人物命运入手揭开生活的唏嘘。

本来我对于涉及到国共交手的历史是没什么兴趣的，直觉这种特定年份下的岁月尝起来都是沉重哀痛。尤其到了60年代的黑白颠倒道德常伦，我都拒绝。太多作品写到这儿就被苦字浸泡了，看不下去。

但是在朋友的殷切推荐下，看了第一部分后就彻底噤声了。我或许太久没看小说了：故事的可读性让我短暂忽略它深层艰巨的历史任务，只是下潜到那个年代去以旁观者的身份听故事。

双重身份的“上校”，爱讲道理的老巫头“爷爷”,缺失爱人能力的雌老虎“父亲”，故事里挤满了“老保长”“矮脚虎 ”“跷脚老太”这样生动的民俗形象，瞬间挑起我的胃口。

不出两章你就被民间野史缠地走不动步，浸在南方青山秀水里的乡间古祠堂，古祠堂门口的龙门阵，龙门阵谈论的乡野八卦：男欢女爱、轧姘头......这些最勾人“偷窥欲”的内容一卦接一卦，层层剥开过去的真实，让你替人物感慨：命运可笑！

“但往事可以活下来，往事——尤其是沉痛的往事——有活下来的自重和惯性。”

真相就从这些荤话中刺入，在与村里每个重要角色的摩擦碰撞后挑起人性的面纱，但情节又是百转千回，从主人翁对线索人物——“上校”时而英勇正面时而猥琐反面的来回认知中插入战场钢炮和男女爱情。

“人像一面硬币，有两面，遇到好的一面是你运气，遇到坏的一面是你晦气，如果两面都叫你遇到则不免要唉声叹气。”

作者写人的高级之处在于，当你以为德高望重的爷爷由固执到解除偏见是人性复杂多变的深刻临摹时，背后由命运和时代造就的苦难是个谁都想不到的高手给你震惊一击。反转吗？不，是生活无比真实的写照。

而颠鸾和锉磨后，你被人性光辉照拂，也学会审视苦难。同时发现，长达几十年的岁月长河里，伤痛与仇恨最终该以何种方式和解。

“报纸上说，生活不是你活过的样子，而是你记住的样子。”

“上校”的自负风流与受人礼拜、爷爷的大智若愚与悲剧式犯浑、老保长的嗜赌浪荡与一线正义都是麦家过渡与读者人生真谛的痕迹。最后耻辱印记的鞭打诋毁中对于村民的形象的保留性讨论也是深藏用意。“没有完美的人生，不完美的才是人生。”

爷爷犯错后给全家带来的荣辱洗劫，生前名誉的坍塌，死后谅解的难留都毫不犹豫地把人性迈错一步就将面临深渊的残酷展现。

“这注定是个不堪的夜晚，一个力气衰败的老头，一个世事不谙的少年，承受着时间最羞的辱、最沉的重。”

英雄“上校”由潇洒有力消磨到疯癫孩童的桥段更是几次攻击掉我的眼泪。但英雄主义的光没灭，它穿过时间照到21世纪的青年身上。那段历史的辐射远远影响了太多人，在2004年的巴塞罗那，在上海的养蚕农村，始终牵绊着渺小人物的脚步。

“人生海海总知道吧，就这意思。”

“这是一句闽南话，是形容人生复杂多变但又不止这意思，它的意思像大海一样宽广，但总的是说教人好好活而不是去死的意思。”